熟悉西方绘画传统后的视觉游戏

编辑:小豹子/2018-08-23 15:36

    ▲《朵拉·马尔》中,可以看到毕加索塑造人物形象时所惯用的“双面脸”。

  ▲《朵拉·马尔》中,可以看到毕加索塑造人物形象时所惯用的“双面脸”。

    ▲1954年起,毕加索开始研习德拉克洛瓦的《阿尔及利亚女人》,以此为蓝本完成他变奏系列。图为该系列三个不同版本。

  ▲1954年起,毕加索开始研习德拉克洛瓦的《阿尔及利亚女人》,以此为蓝本完成他变奏系列。图为该系列三个不同版本。

  

  

  早报记者 徐佳和 采访整理

  12月1日,浙江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浙江大学美学与批评理论研究所所长沈语冰在世博园区中国馆一层为“2011毕加索中国大展”名家解读系列做了题为《毕加索的想像力》的讲演。沈语冰长期从事西方现代美学、现代美术史与美术批评史的教学和研究。他联系时代背景,从解读现代艺术的两个方法论出发,将毕加索放置于历史与艺术的坐标系中,阐释了毕加索的创作动因。

  沈语冰认为,毕加索看似天马行空的想像力绝对不是毫无章法,他一步一步地按自己设定的想法走下去,走到不能再走的时候,就掉头寻找别的主题,这也是理解毕加索创作的关键。“毕加索想要全方位地从正面、侧面、反面来呈现人物形象,这是他从年轻时就有的一种根本性的关切。”“他不停地探索,而这种探索基于他对西方整个视觉传统的熟悉,再加上自己旺盛的创造力和想像力,从而玩起了人类想像力中的一种极致游戏。这是我们在看毕加索作品时,感受到一种最大的愉悦的来源,也是毕加索的伟大之处。”

  以下为当天讲座实录:

  关于想像力

  自行设定规则

  穷尽所有可能性

  西方研究现代艺术的大师,这些批评家、美术史学者这样解读毕加索和他的运动。第一个代表人物是英国著名美术史学家和评论家罗杰·弗莱。后印象派是他命名的,他构成了整个形式分析和现代美学的基础。罗杰·弗莱论证塞尚艺术的一句话:没有哪幅绘画不让公众百般挑剔,因此那种光溜溜的表面是为了蒙蔽一些现代学的人而绘制的。

  美国艺术评论家格林伯格则认为,每种艺术都有自己的特征,绘画不同于雕塑和舞台,绘画是一个平面,而所有的雕塑都是立体的、三维的。所以,格林伯格说,绘画要走向本质就要走向平面。由于平面性是绘画不和其他艺术共享的一种条件,因而现代主义会走向平面性。

  这其中的一个切入点是变形,或叫造型。罗杰·弗莱和格林伯格都为塞尚的变形问题辩论过,他不是画错了,而是有意的变形。既然可以变形,不按照正确的透视或素描法来做,那你还挡得住后人的步伐吗?最后,我们可以看到毕加索现在的画里纯抽象的东西。当然,毕加索的晚年又回到了一些带有形象的作品。

  我们讲的第二个是图像学,德拉克洛瓦的《阿尔及利亚女人》画了三个版本,毕加索在皇宫里面看到了这个画,后来创造了大量这一作品的变奏系列,包括15张很大的油画、大量的石版画和素描。关于这15个变形画,有很多的解释。先不说毕加索为什么要画这么多变形画,先来看它的主要版本。

  他画的第一个版本,在原作品里有4个女人,宫女、黑人、仆人,仆人是照料这些宫女的。这些宫女是什么人?其实是阿尔及利亚皇宫里的妃子。这是西方人第一次走进具有东方异国情调的后宫,这是一个很罕见的事情,这个作品一出来就引起了轰动。德拉克洛瓦为什么有这样的能力?因为他是法国最有名的画家,也是欧洲最有名的画家,他说服了阿尔及利亚国王,然后就画了下来。

  毕加索第一个版本里,画了两个坐着的女人,一个站着一手拉开帷幕,一手托着杯子,毕加索显然对这个版本不满意,他又画了第二个版本。第二个版本突出了中间的人物,这个仆人依然是背朝观众,其他两人昏昏沉沉无精打采。第三个版本,原作里面4个女人他都画齐了,但是画得乱糟糟。这里多画了一个,是不可思议的,头朝地。毕加索会有一些创新的东西,把这个人物倒过来,这个被证明是毕加索很感兴趣的一个姿势。他早前一些素描里有很多的模特都是倒过来的。这个第三个版本很乱,不和谐,毕加索显然不满意,然后又继续再画下去。

  第四个版本里,一个女的是卧着的,在一个人物的姿态里,他想做到使她既是俯卧又是仰卧。这怎么可能呢?毕加索就玩这个游戏,尽可能地摆弄人物姿势。这也是我今天要讲的主题之一,毕加索的想像力绝对不是天马行空的,他绝对是有章法的。这个章法就来自于他对自己游戏规则的设定,玩到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用尽,他就不想再玩了。这个作品告一个段落后,他就不再画下去了。所以,他画了15个版本,直到最后的版本他就满意了。这个过程当中,我们可以设想,毕加索的想像力来自于哪里?根据我的研究,和很多专家提供的资料表明,毕加索是凤凰彩票官网(fh03.cc)一步步设定以后继续朝下走,走到不能再走,就掉头寻找别的主题。

  关于人物形象

  在平面上全方位呈现

  这种做法的问题就出来了。毕加索不停地折腾画中的这些女子,不停地摆弄她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西方的马克思主义者或是女性主义者,认为毕加索的画代表了一个欧洲白种男人对女人的剥削、压榨、施虐和粉碎,这形成了外界后来对毕加索的主要看法。似乎有道理,画里的女的都非常难看,可以以“他不是一个虐待狂,就是一个色情狂”这样来解释毕加索。事实是不是真的这样?如果真的如此的话,现代艺术也太简单了一点。一个变态弄出来点东西,有可能成为一个艺术大师吗?

  事实上并不是如此,事实上毕加索反复摆弄这些女子的人物形象,是想要全方位的,就是从正面、侧面、反面来呈现人物形象。这是一种他从年轻时就有的根本性关切,他的关切,他的关怀,他想做的事,他最关心的事,就是在平面的纸上,能全方位呈现人物形象。

  他的第二种方法就是建立镜中形象。毕加索跟古典画家不一样的在哪里?他总是要找到突破口,认为仅仅有一面镜子太幼稚,人物的形象和镜子里的形象相互分离的情况是他无法容忍的,他要把这些都合在一起。双面脸成了他晚年作品的商标,半张正面的脸,半张侧面的脸,呈90度。又有人物形象,又有镜中形象。

  第三种方法就是反弹的观众视线。委拉斯凯兹的《宫娥》,讲的是画家在画西班牙国王和王后,但这里面看不到国王和王后,他们在镜子里面。画家画了另一个瞬间——小公主带了一群宫娥进来。这个人物从画里往外看,看到了观众从画前方朝里看的一面,暗示了光和角度。这也是多方面呈现人物形象最主要的一个例子。

  它还有一个问题,文艺复兴之初就有绘画和雕塑谁优谁劣的问题,雕塑家看不起画家,认为雕塑呈现的是一个全方位的物体,而绘画不行。画家对这些雕塑家表示不满,他们要抗争,提出绘画可以全方位呈现物体。聪明的方法就是像提香一凤凰彩票娱乐平台(5557713.com)样用镜子或其他的手段。这也是毕加索聪明的地方,他非常了解历史上这些画家是怎么处理的。

  第四种方法是蛇形人物。这是怎么样的一种人物呢?就是一个人体迅速地扭转,导致这个人身体的前面和背面同时呈现给观众。当然,毕加索不会错过这样的表现机会,他将笔下的人物拧了又拧,搅了又搅,又可以看到女性的胸部和臀部。毕加索画里的线条非常的优美,有人曾把吴道子线描和毕加索的素描相提并论,人们发现,毕加索的线条更加生动、灵动。

  关于经典的双面脸

  遵循90度的叠加原则

  毕加索的晚年作品里面最典型的人物形象就是双面脸,半张侧面和半张正面,呈90度地叠加在一起。这是他晚年的商标。毕加索严格遵循90度的叠加,这是他自我设定的,如果他在头上做了这样的游戏,那么身体是相对完整的。假设头是这么叠的,身体也这样叠,观众就觉得一片混乱而无法消化。所以媒体上宣传的,或是一些画家讲的,说毕加索的人物是四肢移位的,这都是胡说八道。他画的眼睛和鼻子不会错位,毕加索的游戏是有规则,有章法可寻的。当然,毕加索也有一些例外,这是因为他的想像力可以破坏自己的规则。但这样的例子并不多。

  事实上,双面脸也可以追溯到欧洲文艺复兴之前。布龙齐诺的《圣母》中可以看到,一半是比较正面的脸,一半是比较侧面的。这个手法古人已经发现了,毕加索做的一切都是有根有据的。这也不是削弱毕加索的原创性和天才性,而是说他发现了别人没有发现的东西,他发现了在平面的纸上和观众玩视觉游戏的奥秘和方法。

  毕加索的想像力使他不会老老实实地一辈子遵守这样的规律,他一会超过90度,一会小于90度。大量的媒体和作者都在宣扬毕加索和7个女人的关系,7个女人决定了他的7种风格,这个有没有道理?偶尔有一两个女人对他的风格有一点影响,但是这样的解释太幼稚了,根本不知道毕加索最关心的是什么。他展览里面最有名的作品《百叶窗前沉睡的女子》,这个是大于90度的两张脸叠加在一起。这个人的脸像软金属一样,感觉可以渗透、可以弥漫。眼睛和鼻子也没有错位,两个眼睛好好地在脸上,只是脸分成了两张,一边是有嘴巴的部分,一边是有鼻子的部分。

  总体给人的一个感觉就是,画中的这个人多么需要睡觉啊!她可能疯狂了很多天都没觉睡,睡下以后跟死人一样。毕加索怎么叫她都叫不醒。她可以永远这样睡下去,就这么睡吧。这就是毕加索。